精神不死——纪念蒋进
去年3月20日，我在朋友王琛开的圣巴里咖啡小坐，与友人闲聊，无意中翻阅《美术报》，突然惊呆了，“浙江美院书画家蒋进因病于3月17日去世”，上面刊登着他的照片、作品和师友的悼文，我一边看，一边泪水就流了下来，口里低语“怎么可能？活生生的一个艺术家，才46啊！”，朋友见我如此沉重和伤心，也没有多聊了，于是我便匆匆回家，坐在书房里打开我与其在沙孟海书学院一起拍的合照，他那精气充满的神情，灿烂地笑着。我还不敢相信他已去了，我翻开94年在浙大读书时写的一篇题为《蒋进》的随笔，与他交往的影象一一显现，晃如昨日。
“初见蒋进是在省二十一青年篆刻加工会上，当时诸青年篆刻家聚集一堂，谈艺论道，相互品评印作，在座的有来一石、汪永江、蔡树农、钱路等。蒋进坐于一隅，谈的却是题外之话，满口黄老哲学，滔滔不绝，虽非谈印论艺，却无不入印之道，宏论哲思，引人入胜，我有幸在会，便也认识了他，深睿而淡远，清瘦而神采奕奕，平易而才情勃发，这是我对他的初次感觉。
再次相见，是在东钱湖畔的沙孟海书学院，陈振濂先生主讲沙孟海书学院全国第一期
高级书法研修班课程，宏扬书学。此期培训为期一个月，招集了全国青年书法家中的佼佼者，我与蒋进都是学员，住在东钱湖疗养院，疗养院背山面湖，风景秀美，我们于此研习书学，皆身心双畅。上午听课，下午讨论，蒋进自然是讲得最多，讲得最精采，广征博引，常博得喝采。我为了使讨论热烈，也常发已之见，有一次于民国书法讨论会中，我与蒋进争得不可开交，他推崇弘一大师，论其书艺是得天道，我则从哲学之转变来讲述近代书法之演变，舌战热烈，最后在陈振濂老师评判中息战。我佩服其思辨与口才，真是才俊。事后，我邀他摇船游湖，时近黄昏，远山如黛，波光涟涟，晚风习习，我们任舟飘摇，陶醉于湖光山色凉风晚霞之中，他讲起了学道经历，黄山遇仙道，脱胎换骨，从此天地之气常入其身，风雨晦明、草木动静，皆有所感。我听得入迷，他就是这么神秘，象个玄学大师。毕业时，学员们一一表演节目，我引亢高歌，蒋进则表演了气功舞蹈，时而张旭狂草，惊蛇入草，狂野恣肆；时而兰亭盛会，流觞曲水，茂林修竹；时而吴带当风，飘逸潇洒，造型意境奇绝，我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仿佛是一个精灵，随心所欲，无物不似，无形不肖。事后，我问他何以舞得如此之妙，他笑说，自己进入了道之境，也不知舞了些什么。
今年三月，我又登门造访，他家满室图书，四壁书画，都是新作，叫圆圆系列，满纸圆圈，墨花飞舞，无始无终任笔为形，不事造作，抽象之极。他的现代水墨，令我叫绝。勃发的才情，玄学的哲思，尽融于画中，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品。
蒋进就是这样，一个现代的艺术家，画着他的精神世界。
叶聚利记于94年3月15日于浙大”
说来也巧，我是94年3月15日写的，当时确实很喜欢他，为他所动，就随感而写，05年3月17日，也就是11年后，他却逝了，真是人生如梦啊。我看到斯舜威在一篇悼文中写道：“记得2001年我就读中国美院书法系第二届高研班，他授课一星期，第一天便坦言他是随时可能向死神报到的人，他的孪生兄弟三十多岁就去世了，他们有家族遗传病史。他能活到如今，算是幸运的。他在谈这些时，显得非常平静，甚至还略带微笑，让人惊诧于他对疾病和生命自有非同一般的理解和承受。我们听了大受震撼，感到生命真如薄冰般脆弱，感到直面死亡是一种残酷，更是一种凄美。”原来他是知道自己生命将要燃尽，自己要燃得更加灿烂， 一路喘息一路收获， 散尽光热方言歇！他潜心于书画，花鸟和现代书法，都独树一帜，他加紧在生命将尽之前创造更多的美，教学、创作、展览，他的现代水墨、书法和梅花，都是他心灵的绽放，发着高尚生命的光芒！
我近日搜寻蒋进的诗作，发现一首《拷问灵魂》，读后，心灵震撼，简直可以惊天地，泣鬼神，每个人读了都会被震撼，精神不死啊，他用46岁生命凝聚的一个真正艺术家的正气、灵气、精气是不灭的。
蒋进，你在天堂还好吗？你应会听到一个老友的思念。
录蒋进诗作
拷问灵魂
谁说你会死
你不是有七条整不死的顽强的狗命吗
无数次被逼到生命的角落
再无出头了
他有时灰心地想
可是在心底深处
永远是不服地抗争
一个坚定的信念
它相信躯体里流淌着的是超凡的热血
基因中
印记着祖先的呼唤和期待
出生入死
翻江倒海
哪儿是不安的灵魂的归栖之所
唯有上苍明了
自知不可推卸的使命肩负
投生坎坷人世
常人的逻辑怎度量宇宙的精灵
泥泞路上印证着“悟”的艰辛脚印
从天上回到地下又飘然超逸
最终要参透生命的真谛
鬼未知了他知了
神不能持唤他替之去行道
自然的轨迹里
或许将踩出奇迹
那是你让我知晓的生命的答案
出将入相非属你
贪生怕死你不为
古道热肠一片肝胆映照日月
请死神让路
叫生命之树长青
天地间须臾人生如一滴清露
然晶莹闪烁永不言朝生暮死
无疆寿于精神之中
精神不死
死又何以近汝
漫漫长路再走
一路喘息一路收获
人生细品
各人自有各人之苦困
坚定信念
听天由命不敲退堂鼓
凯歌奏
散尽光热方言歇
天佑汝
璞斋2003.5.9 子夜命笔